“十一”将至，又一个“旅游黄金周”在人们的期盼中降临。正当宾馆、饭店、旅行社等旅游相关部门人士开始全力以赴忙碌之余，一个“喜讯”在迅速流传。熟悉内情的业界人士无不弹冠相庆：出境游市场终于赶走了一匹“黑马”！

人们欣喜的是，黄浦区警方在市旅游管理委员会、中国银行上海分行和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部门的大力协助下，历经半年的艰苦侦查，近日成功破获一起利用经营出境游业务骗购外汇993万美元、偷税137万余元的特大案件。涉案的王刚等5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移送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据悉，这起旅游业界罕见的旅游骗汇刑事案件，对全国正在开展的旅游业重拳打假打非专项整治，查处超范围、非法经营旅行社业务，整顿和规范旅游市场秩序工作，具有典型的示范意义。

旅游业跃“黑马”

世纪交替之机，人们常看见位于上海北京东路科技京城东楼15楼出现这样的一幕：位于C、E、F座的个体承包经营的某旅行社出境旅游部通宵达旦灯火通明，几个工作人员为办理游客出境手续忙得不亦乐乎。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穿梭其中，不断发出“仔细一点，不要弄错人头”的指令。

这个中年男子就是王刚，1998年6月因违规操作被原供职的华亭海外旅行社除名后，1999年1月被求贤若渴的某国际旅行社招募，签订了“经济责任合同书”，聘为该社出境旅游部执行经理。根据约定，王刚每年上交旅行社利润30万元，其余自负盈亏，承包经营。

承包经营不久，出境旅游部业务便如王刚所吹嘘，似旭日东升，蒸蒸日上。王刚不但顺理顺章按照《经济责任书》，每年上缴旅行社30万利润，而且还主动提出代旅行社缴纳营业税7万余元。赚得的余款，王刚买了8辆轿车，自己坐一辆“本田雅阁”，其余7辆“桑车”慷慨地发给手下的“有功之臣”一人一辆。

当时，沪上旅游行业群雄逐鹿，王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如此业绩，着实成了旅游业知名度颇高的“黑马”。

中国公民自费出境旅游随着我国改革开放，人民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刚刚兴起。

当时，出境游处于“垄断经营”状态，国家严格控制出国游组团社数量，1997年经国家旅游局批准特许经营的只有国旅、中旅、中青旅等67家。上海拥有5家国家旅游局批准的出境旅游组团社。另有6家出境旅游代办社。王刚所承包的旅行社出境部就是这6家代办社之一。

相对于国内游和入境游等业务来说，出境游可谓是旅游市场的一块“香饽饽”。主要刺激因素是东南亚金融危机形成的货币贬值，加之国际社会利用货币贬值大做国际旅游促销文章，形成对国内旅游消费者的巨大吸引力。而国家出台了集中休长假的规定，客观上形成了“旅游黄金周”。然而，在经历了几个“旅游黄金周”之后，有些经营不善的旅行社不再热血沸腾，不再跃跃欲试。特别是一些做国际业务的旅行社更是避开黄金周，打烊休息了。

旅行社出境游整体业绩萎靡不振，而王刚承包的出境游业务却异军突起，迅猛发展，原因何在？高招何在？

旅游业的专家细探原因，有旅行社的建立机制严重脱离市场问题：由于挂靠各种权力机关、主管部门、上级单位等，我国的旅行社行业从建立之初便难逃所谓“父母官”的“关怀”与“庇护”，过于求稳的计划经济心态，造成了如今旅行社行业的裹足不前。也有旅行社的经营手段全而不精问题，专家形容为“没大没小”。“大”即指发团、组团、安排酒店等附加值较高的业务；“小”则指票务代理、景点导游等低值业务。按国际旅游业管理模式，旅游业是分工极细的专业化劳动。而在我国，往往是一家旅行社经营的旅游产品从低端到高端样样具备，没有专业分工，没有批量生产，造成旅行社业的低水平重复建设。

但专家同时敏锐地察觉到，由于近年来居民个人自费出境旅游呈上升趋势，对国家外汇收支平衡的影响越来越大，出境游消耗外汇并不能为中国经济创造需求，因此当时国家的方针是适度发展，也就是对每年的出境旅游总量，按照地区合理分布原则实行总量控制和配额管理。一块蛋糕大家瓜分。王刚所在的旅行社一年总共只能向其中央出境旅游组团社领取500个游客的配额，但1999年1至12月，他所承包的出境旅游部组织境内居民实际出境旅游的人数却超过1万。他哪来的配额？

对业界专家的疑问，王刚解释说，当时各家旅行社的配额度是可以相互调剂的，他有客源没配额，别人有配额没客源，花500元买一份配额表，是双方赢利的事。何乐不为呢？

而对自己承包的出境旅游部已经严重超范围经营，王刚则讳莫若深。

超范围组团出境游目的是购汇

信！2001年底，一封匿名举报信飞到黄浦公安分局经侦支队支队长耿浩的办公桌上。举报信列举大量事实，言辞凿凿，让人触目惊心。信中指控王刚等人非法组织出境游和骗购外汇。来信人形象地惊称：高峰时，王刚非法获利达到一星期一栋别墅！

经侦工作经验丰富的耿支队长对举报信进行综合分析后，认为举报内容翔实而具体，可信度极高。如果举报内容属实，这显然是一起新形式的骗汇案件。涉案人利用我国开放出境旅游市场，通过非法手段骗购国家外汇，倒卖牟利。严重扰乱了国家正常的外汇管理秩序。于是决定着手初步调查。

办案人员没有声张，悄然地开展细致的外围调查和内部摸底，一条条有价值的线索源源不断汇集而来。

有人反映王刚等人有本事不遵从机关作息时间，半夜办妥所有手续。当时，旅行社的出境游配额单和出境旅客名单由国家旅游局和上海旅游委统一配套发放。对王刚这样中央出境旅游组团社代办出境游，自行取得配额单的，应制作出境旅客名单后，到上海旅游委加盖“上海旅游事业管理委员会”公章方可组织出境游。因此，旅行社必须在前一天下午5：00市旅委机关正常下班前送交旅游团出境名单，经审核盖章完毕，才不影响旅游团第二天早晨8：00出境。然而，王刚他们却可以在深夜12：00笃悠悠登记旅客名单，丝毫不耽搁第二天早晨旅游团出境。

又有人反映王刚的出境旅游部的领队不经统一考核，却有市旅委盖章的资格证书。我国出境旅游的政策规定，公民出境游一般以团队形式为主，由旅行社派员担任领队。领队须有资格证书，即经过上海市旅游事业管理委员会统一考核后核发领队证。王刚属下的领队没有经过市旅委的统一考核，却拥有旅游委盖章核发的资格证书。只不过领队们不象其他国际旅行社的领队，将领队证挂在脖子上，而仅仅是在出关时举证晃一晃，就揣在兜里了。

还有人反映王刚的出境旅游部回收一次性旅游护照。当时，为了方便出境旅游，出入境管理部门颁发的护照，加盖过一种“限随旅游团壹次出入境有效”章。王刚他们每次在客人游程结束后，就以受出入境管理部门委托的名义收回护照，全部带回旅行社。

侦查人员通过市旅委，还找到了从王刚所在的公司报送备案的《中国公民自费出国旅游名单表》注明已购外汇的几位游客，一问，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根据当时《境内居民个人外汇管理暂行办法》规定，凡持因私护照出境旅游，一年只能购汇一次。名单上记载一位张姓游客竟购汇6次！

嘉定唐行59岁的农民陈某，近年来深居简出，非但没有出过境，甚至市区也多年未涉足。名单上赫然注明陈某去泰国旅游一周，购汇2000美金！

家住欧阳路的秦女士，1999年6月陪伴重病的丈夫出游泰国，8月丈夫就无憾地乘鹤西去。名单上却注明秦女士的丈夫2000年初单独出境，购汇2000美金。谈起如此荒唐事，秦女士忍不住泪流满面……疑窦重重，王刚等人伪造出境旅游名单骗汇已显露冰山一角。

根据国家政策的规定，出境游可购外汇。每个自费出境旅游的游客，根据所前往国家和地区的不同，享有按国家银行牌价换取一定数量美金的权利，如前往东南亚、韩国的，每位可换取2000美金；前往港、澳地区的，每位可换取1000美金。当时我国外汇管理政策规定，为方便游客并防止不正当操作，由组团社统一代游客到国家指定的银行换取。中国的外汇管制由来已久，当时外汇和人民币的汇差很大。警方分析认为王刚多年从事旅游业，熟悉我国外汇管理政策，有钻政策空子，从银行购汇，寻找“外汇贩子”进行黑市交易，谋取其中的差价的重大嫌疑。

警方正式启动侦查机器

市委、市政府以及市公安局领导，对黄浦警方发现旅游骗汇的情况，相当重视。市委副书记刘云耕专门批示，要求公安机关花大力气侦破案件；市局吴志明局长，副局长吴延安、孔宪明也多次关心案件侦查的进展情况。市局经侦总队总队长倪瑞平多次专程指导侦破。

2002年1月28日，黄浦分局对王刚等人以涉嫌骗汇、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罪正式立案侦查。成立了由分管副局长李征静挂帅，经侦副支队长马聿具体负责，资深侦查员张卫国等精兵强将组成的专案组，对案件展开全面侦查。当时，正值春节前夕，贸然深入旅行社调查，很可能造成影响游客正常出境旅游的被动情况。专案组领导决定迂回出击，顺藤摸瓜。

兵贵神速。在马聿副支队长的带领下，办案人员分三路出击。一路急赴市旅委，首先对数千份王刚所在出境旅游部报送备案的1999年至2001年《中国公民自费出国旅游名单表》作抽样检取。

另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赴北京，请国家旅游局协助对涉嫌伪造的《中国公民自费出国旅游名单表》进行技术鉴定。

第三路通过检察机关对涉嫌伪造的文书中使用的“上海市旅游事业管理委员会”、“上海市旅游事业管理委员会出境旅游专用章”、市旅委出境审核人私章等印章作真伪鉴定。

为不打草惊蛇，一切都在秘密进行中。

不久，鉴定结果显示，送检的文书无国家旅游局特定的防伪标志，系伪造；送检文书上所使用的各类印章也系伪造。

至此，王刚等人伪造国家机关文书、私刻印章，非法组织公民出境旅游、骗购国家外汇的犯罪嫌疑已经确凿。

深挖细查证据

2002年1月31日，王刚在寓所被传唤，随即被依法刑事拘留。但王刚对所有犯罪嫌疑问题摆出一副死猪不怕烫的对抗姿势，拒不供认。

针对犯罪嫌疑人的侥幸心理，侦查员将收集到的线索重新梳理、反复核实，决定将目标锁定在调查涉嫌骗汇的同案人员和获取物证、书证上。

侦查人员从虹桥机场将刚率领出境旅游团回沪的钱晶直接“接”到黄浦分局。当夜，侦查员就从钱家起获了“上海市旅游管理委员会”钢印、“上海市旅游事业管理委员会出境旅游专用章”和市旅委负责人私人印鉴。

侦查员到该出境部调取1999年至2001年间财务资料，结果发现，该出境部1999年至2001年间的部分财务帐册和凭证短缺,不翼而飞。为查清原因,侦查人员对该出境部的全部财会人员逐一谈话和地毯式的调查排摸。调查发现，暂时接替王刚负责出境旅游部经营的刘坚,不但参与过王刚等人的部分骗汇活动,而且在王刚被刑事拘留后，明知公安机关侦查中需调取该出境部财务帐册和凭证,仍然唆使财会人员许某等人，将部分涉及该出境部经济犯罪问题的财务帐册和凭证，进行非法转移藏匿,并将其中1999年部分的帐册凭证予以销毁。同时发现，王刚在承包经营出境游部期间,指使该部财会人员戴悦庭隐瞒营业收入,有偷逃国家税款的犯罪嫌疑。

在取得充分证据的情况下,警方依法将犯罪嫌疑人刘坚拘留,对涉嫌偷税犯罪的戴悦庭取保候审,并及时查获被转移藏匿的该出境部财务帐册、凭证。

各个击破同伙后，侦查员将主攻方向调到王刚身上。

专案组在国家旅游局、上海市旅委、中国银行上海分行和市局出入境管理处、虹桥出入境边防检查站的协助下，全面查阅银行1999年至2001年间办理的所有出境旅游购汇凭证、王刚承包的出境旅游部1999年至2001年间组织出境旅游中实际的客人出境数、王刚承包的出境旅游部报送市旅委备案的1999年至2001年的所有《中国公民自费出国旅游名单表》。

数以几十万计的资料，需要昼夜加班一张张、一份份翻找、核对。春寒料峭，侦查员在密不透风的资料库里却挥汗如雨。每一天从虹桥边防检查站出境的人员名单，就能装满一个类似瓶装牛奶格子的箱子，翻找一年的资料就要搬365个“牛奶格子”。马聿副支队长累得腰椎盘突出的老伤发了，钻心疼痛；家中老父病危住院，牵肠挂肚，依然一声不吭，埋头苦干。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看到支队领导忘我工作，年轻的侦查员们也把疲劳抛到了九霄云外。

从2002年1月28日立案到2002年3月7日，警方对王刚等人涉嫌骗汇、偷税，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的犯罪事实，历时39天，缜密侦查步步深入，战果不断扩大，证人证言有了，书证、物证、鉴定结论齐全，涉嫌的5名嫌疑人也全部捉拿归案。

逮捕王刚的时机完全成熟。具体负责侦查工作的马聿副支队长永远不会忘记2002年3月7日，经检察机关批准，王刚、黄兆新被依法逮捕。

真相触目惊心

在侦查人员不断获取犯罪铁证时，涉案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先后彻底崩溃，精心构筑的攻守同盟也土崩瓦解，纷纷对自己参与的犯罪活动作了供述。

同时，警方聘请司法审计部门介入，对获取的证据材料和财务帐册，及时进行全面的司法审计。

种种证据表明，王刚等人以经营出境旅游为名,伪造国家公文、印章,虚构公民出境资料,重复使用作废护照购汇,大量骗购国家外汇牟利的犯罪事实已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

镜头回放。

1997年7月后，东南亚经济危机逐步深化，我国则人民币资金供应充足，连续7次下调了人民币储蓄利率，下调后的人民币储蓄利率远远低于同期的外汇储蓄利率。

王刚利用境内居民出境旅游可按照相应标准兑换外汇的有关外汇管理规定，瞅准银行购汇和黑市外汇的高汇差，处心积虑，精心设计，实施了从银行疯狂购汇的犯罪计划。

第一步，王刚发现所在的旅行社代办的《中国公民自费出国旅游审核证明表》、《中国公民自费出国旅游名单表》是由旅行社自行向中央出境旅游组团社领取的，不通过上海市旅委的，有机可乘。即给手下的钱晶10万元报酬，指使钱晶联系上海杨浦区的一家印刷厂为公司非法印制了假的《中国公民自费出国旅游审核证明表》、《中国公民自费出国旅游名单表》18000套。

第二步，1999年初,在王刚的授意下,其手下员工张某在本市的地摊上,出高价叫外来人员私刻了“上海市旅游管理委员会”钢印、“上海市旅游事业管理委员会出境旅游专用章”、“中青旅控股股份有限公司出境旅游业务专用章”和市旅委负责人私人印鉴共4枚,交王刚安排使用。

第三步，王刚安排手下负责到中国银行购汇业务的嫌疑人黄兆新,除了做好正常出境旅游客人的购汇外,使出全身解数，用金钱铺路，以送全家旅游、手机、照相机、购物礼券、宴请等形式,贿赂拉拢中国银行工作人员李清等人，从而使银行工作人员对他们向银行购汇时，放任自流，不严格按照将换汇名单与护照逐一核对的控制程序，就为其换取外汇。比如在申请护照的表格上贴上游客交来的照片，编造姓名并自行编写“游客”个人简历后“克隆”护照，提供给银行换取外汇；重复利用游客的护照换取外汇；将实际未出境的私人护照混在正常出境团队的护照内一并向银行换取外汇；利用组团时外省市旅行社送来的外省市游客护照，在申请换汇名单上乱编游客姓名及护照号码，向银行换取外汇。仅1999年10月的一个周日,王刚召集了刘坚、黄兆新等7人加班,虚构出境游客名单,逐一编造简历,伪造假材料70余份,到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处申请出境旅游护照70余本,然后由黄兆新去中国银行上海分行营业部重复购汇两次,共计骗购外汇28万美元。

经查证属实，王刚等人蓄意实施的“三步曲”骗购国家外汇高达993万美元。

另查明，王刚等人隐瞒营业收入，偷税137万元人民币。

7月4日，历经半年苦战，本案侦查终结。

不得不作的反思

堵源截流。据了解，随着《中国公民出国旅游管理办法》正式实施，国家外汇管理局从今年7月1日起也实施了与国际接轨的规定：中国公民出境旅游所需个人“零用钱”，从旅行社统一代购调整为由中国公民个人自行购买。这就意味着王刚之类不法人员实施旅游骗汇的现象将成为历史。

但法律专家认为，虽然外汇管理政策漏洞已堵，打击骗汇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惩治骗购外汇、逃汇和非法买卖外汇犯罪的决定》也已实施，但金融体系是国家经济运行中最敏感最复杂的部分，其运行状态和发展因素要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随着我国加入WTO，按照世界贸易组织服务贸易的“对等原则”，入境旅游和出境旅游必须对等发展，因此出境旅游市场将进一步放开，许多限制将取消，出入境旅游对国家外汇收支平衡的影响越来越大。在实现人民币可自由兑换的目标尚需相当时间的前提下，国家实行外汇监管政策，不法人员还会耍出新花招。

堵住黑洞，任重而道远。